【聯合報╱本報記者╱周美惠】

水墨畫大師張大千逝世近30年，話題依然不斷。他的潑彩畫「愛痕湖」最近刷新中國近現代書畫紀錄；監察院將其傑作「深山古柏（古木松柏）」轉贈（移撥）歷史博物館，也引發社會矚目。這位被譽為「五百年來一大千」的傳奇畫家，究竟有什麼魅力？   張大千青綠潑彩「慈湖圖」，明顯受到敦煌佛教藝術影響。 圖／史博館提供 張大千素有「十項全能」封號，享年85歲的他，創作生涯長逾一甲子，舉凡山水、花卉、仕女等題材無一不擅。研究大千藝術20多年的歷史博物館展覽組主任巴東估算，大千一生創作至少達3萬件，扣除毀損、遺失者，保守估計「至少有上萬件畫作傳世」！ 目前國內擁有最多大千傑作的公立機構，以故宮及史博館分執牛耳，各典藏約150件；立法院、監察院、國民黨黨史館等，均看得到大千傑作。私人藏家方面，以廣達董事長林百里、香港高嶺梅家族的典藏最富盛名。

知名畫作 意外露臉

監察院之寶張大千「深山古柏（原名：古木松柏）」，已移撥給歷史博物館收藏。 圖／史博館提供

大千生性好動，交遊廣闊，他的畫作也隨之散置各地，許多機構往往與大千傑作擦身而過卻不自知。像這回監察院就是典型的例子，監察院長王建煊來到史博館視察，經提醒才發現：「我家也有寶貝（深山古柏）！」

有些大千的畫作則隨「重要人物」意外露臉，在前總統李登輝擔任國民黨主席時代，有一次透過電視轉播，巴東驚訝地發現，李登輝身後掛著的竟是大千在蔣公過世後，送給前總統蔣經國的「慈湖圖」！這幅畫大名鼎鼎，但「埋沒」多年從未公開展覽，直到去年總算公諸大眾。

恢復唐宋 重色重彩

張大千早年以文人水墨聞名，模仿石濤等古代名家筆法是一絕；中年畫風轉為富麗鮮艷，晚年發展出潑彩潑墨畫，「他掙脫明清以來文人畫的束縛，恢復唐宋以前『重色、重彩』的傳統繪畫風格。」是大千最重要的藝術成就，巴東認為他堪稱是「近百年來最有色彩成就的水墨畫家」。

從傳統的文人畫風轉為「重色、重彩」，張大千畫風蛻變最主要的關鍵為，42歲那年，他攜家帶眷、跋涉千里赴敦煌，原本只打算遊覽3個月，沒想到待了近3年。

期間，他動員門生、子姪、喇嘛等在敦煌臨摹完成276件摹作，直接傳承唐代精麗的敷染技法。如現存於國民黨黨史館的「慈湖圖」，既以工筆畫出慈湖的幽靜，上方以青、綠潑墨點出彷如敦煌壁畫的「背光」，帶神聖莊嚴意涵，即可見敦煌的影響。

成也敦煌 敗也敦煌

然而，「成也敦煌、敗也敦煌」，大陸方面曾指控大千「敦煌盜寶、破壞古蹟」。因他發現剝落壁畫的內層也有畫，曾揭下壁畫的表層加以臨摹。藝術史學者傅申卻為張大千辯駁說，由於他反共又舉家攜寶逃離大陸，其藝術和人品才會長年遭「汙名化」。

另一備受爭議的是，張大千早年以仿古聞名，他的「仿巨然茂林疊幛圖」，曾讓倫敦大英博物館如獲至寶，3年後才知道是大千仿作。曾擔任過大千秘書的故宮登錄保存處處長嵇若昕回憶，少帥張學良有一回喜獲石濤畫作，邀張大千為他鑑定，結果大千回答：「不好意思，這是我畫的！」他特地畫了一幅畫，簽上自己名字送給少帥，兩人從此結為好友。

藝術成就 繼往開來

嵇若昕強調，傳統中國文人重視「臨摹」，大千臨摹古代名家功力一流，就被骨董商「當成真畫來賣」，這一方面固然有經濟上的需求，也有「炫技」意味，這和現代人認為的「造假」觀念不太一樣。

無可否認，張大千是個具爭議性的人物，然而，大千的藝術成就難以用傳統文人的標準來衡量，他「繼往開來」集中國古典繪畫大成，如一部「濃縮的中國美術史」；又有形式獨創、中國水墨少見的大尺幅巨作，「你可以不喜歡張大千，但不能不佩服或忽視他的藝術成就！」巴東說。

園林、烹飪、票戲…張大千都精通

張大千手書的菜單。 圖／歷史博物館提供

不只是繪畫藝術成就「十項全能」，張大千對「生活藝術」的講究同樣讓人稱奇，舉凡園林造景、烹飪、票戲……他無一不精。

張大千早年曾赴日本學染織，又曾入寺為僧；生性好動的他，一生四處遊歷，對於居所卻十分考究。不論四川「梅邨」、巴西「八德園」、美國「可以居」和「環蓽盦」到台北「摩耶精舍」，均極富園林之勝。他用心經營庭園，舉凡盆景、雅石或造園，都是在大師的親自設計興造、監督下完成，被譽為是大千的「立體畫作」。

在園林中，大千豢養著獒犬、長臂猿、仙鶴等動物，以便就近觀察。曾擔任過大千秘書的故宮登錄保存處處長嵇若昕說，大千養動物主要與繪畫有關，他要就近觀察動物，但並非如西方的寫生般，看一眼、畫一眼，而是「外師造化，內得心源」，藉密切觀察動物的習性，以汲取創作的養分。

眾所周知，大千是位美食家。身為老饕的他，不只對美食的本身，連餐具也相當講究。歷史博物館展覽組主任巴東指出，當大千在市面上無法找到理想餐具時，他就特別到日本去找陶瓷名窯，訂製仿宋青瓷。但訂製數量若太少，就沒有窯廠會接單，因此，大千每訂製一批，「必定大小各式杯盤碗盆，一次達數百件。」

大千善烹飪，很會教人做菜。歷史博物館典藏了大千當年宴客的「菜單」，集結成冊可供人一窺堂奧。舉例來說，一般川揚菜館常見的「獅子頭」，他能做到入口即化。「關鍵在於他選用頂級食材、功夫下得深、火候又到味」。嵇若昕說，大千家的「獅子頭」不像坊間先炸過，而是用蒸的；為了讓肉餡夠嫩，得先由專人用手工捶打一整天！

張大千愛戲，推廣戲曲不遺餘力。1979年，京劇名伶郭小莊創辦「雅音小集」，即由張大千命名及題字。他並曾為「梁祝」親自設計戲服。張大千還是崑曲票友，曾和夫人一起粉墨票戲，唱過「牡丹亭」裡的「春香鬧學」，扮成老學究陳最良，並拍照留念。

張大千80歲那年和時年90歲的好友張群，起意要在家裡唱台戲自娛；他點名要京劇名花臉孫元坡唱「牧虎關」，並說：「你來唱，我來畫。」打算一面看戲，一面畫畫。可惜，不久後適逢中美斷交，張群勸阻：「國難當頭，不能太樂」，唱戲、畫戲的計畫於是胎死腹中。